纠结

　　■本期策划：暑假里，要不要上那些“班”

　　de

　　兴

　　趣

　　班

　　现在，星期六的傍晚，我从一个外表残破的旧楼上下来，打算去隔壁小书店，买那种五元一本的过期《瑞丽》杂志，打发时间。我闺女正在这座楼上的某间教室里学钢琴，一堂课五十分钟。

　　刚把闺女生下来那会，压根没想到，未来的日子，我居然，也会按时送她来这里报到！那时，我是一个很有决心让小孩过得快乐的新手母亲，每天，看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从兴趣班所在的这栋破楼里进进出出，看着家长们骑电动车披雨衣目送孩子上楼时，流露出的那种含辛茹苦的表情，嘴角就会撇出十分的不屑来——我以后，绝不把孩子送到这种地方来，学好书本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大把时间，她应该呆在大自然里，哪怕研究一只屎壳郎，也比苍白个小脸拎着印有某某兴趣班字样的小公文包匆匆来去，有意义得多啊！

　　谁能料到，一个母亲的心也那么善变。或许是看到闺女的同龄人几乎都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技能培训，或许是一个熟人大姐与我的一次热泪盈眶的交心——她女儿从小学的是画画，导致现在考托福很是吃力，假如生活可以重新来过，她一定，一定要早早地给她报一个英语兴趣班！

　　好吧，那么我们学点什么呢？——这个想法诞生的一刹那，那个曾立志要给孩子自由和快乐的母亲，丢掉了理想的屎壳郎，犹豫着，跌跌爬爬地追随着，主流母亲的大部队。

　　当我们也开始频繁进出于这栋外表残破的大楼，才惊讶地发现，里面卧虎藏龙——这里坐落着各所民营办学机构，它们拥挤地交织在一起，从英语、作文、奥数、珠心算，到围棋、芭蕾、拉丁舞以及电子琴钢琴还有萨克斯，凡是你能想到以及你没想到的兴趣班，应有尽有。站在这些班级门口，看着里头已经训练得有模有样的孩子时，你只有一种心情——落后的焦虑和融入的紧迫感；你只有一个动作——急速跑至前台咨询处，指着自己身后屁大点的孩子——你看，我们都这么大了，能学点什么呢？

　　在这里，我曾经给闺女报过一个舞蹈班，她有些驼背，很多人建议我们去舞蹈班练下形体。闺女的动作向来比较笨，当她混进那一堆身段灵活的孩子中间，立即暴露出她来自于另一个星球。优雅的舞蹈老师，对笨孩子的不耐烦，也是毫不掩饰的。孩子其实是最敏感的，每到上课时间，她坚决不允许我站在窗外那一堆热切的围观人群当中。而我也发现了一个偷窥的好地方，教室有一扇后窗，大部分被窗帘遮盖，还露出一角，弯下腰，可以看见里头的全貌。于是，此后，每每我佯装离开，其实是迅速跑到后面弯下腰——闺女孤单地呆在一边，有好多次，吃力地想完成老师规定的动作，大约也指望着老师在她的额头贴上一颗星星吧，然而，老师总是无视地从笨孩子身边经过。

　　有人说我愚蠢和短视，一时意气就放弃了孩子的形体训练。可我为什么要花钱去不断伤害孩子的自尊呢？嗯，总之那个兴趣班，我们果断地和它说了再见。

　　舞蹈班之后，又报了个英语班。老师很年轻，大部分时间都是带着孩子们做游戏。我闺女在这里找到了感觉，积极性很高，每次离上课时间还早，便急吼吼地换好鞋子拎上小包，站在门口催我赶紧开路。有一天，闺女不经意地说，我被选为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了。她说的是学校的。虽只是个小小的课代表，我还是在心里澎湃地喜悦了一下，难道，这是兴趣班的副产品？

　　对兴趣班并不感兴趣的我老公，唯有在报名学钢琴这件事上，很是积极。他回忆，当他作为农村长大的孩子，初去城里上高中时，看到同学都多才多艺，心里那个自卑和羡慕啊。所以，他力主闺女要学会一样乐器，不为考级，至少以后烦闷的时候，可以弹上一曲，宣泄下心情。刚好，我看到俞敏洪讲给他女儿听的一段话——爸爸这辈子很后悔的事情，就是不会演奏乐器，演奏乐器可以排解郁闷……未来你一定会进入社交圈，如果你能在朋友唱歌的时候进行钢琴伴奏，这样你会得到别人的尊敬。我立即把这段话复述给老公听，他深深点头说，我太理解俞敏洪了，他也是农村人出身啊！

　　钢琴教室的隔壁，是学声乐的小班，少年张圆了嘴巴，竭力隆重地啊啊哦哦。我在门外傻傻地看，很好奇，特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有个喜欢帕瓦罗蒂的父亲——你看，有时上兴趣班的原因，或许只是单单出于父母亲的圆梦心理。

　　有时，我抱一本闲书在那里等着孩子下课，墙上，到处张贴着“英雄榜”，兴趣班的孩子们大都考了高分，名字骄傲地站在榜单上面。我常常丢下书去研究那些名字，发现有个孩子叫“史泰龙”，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有时，有牵着两三岁孩子的母亲坐下来与我攀谈，问，钢琴一节课多少钱，小孩可愿意学，要是琴买了孩子不想学了怎么办？她一边呵斥着在一旁企图搬动装饰大花瓶的女儿，一边陷入长久的思考当中。

　　暑假来了，这座破楼简直生意兴隆，人丁兴旺。孩子们呆进了有空调的房间，热烘烘的楼道上，徘徊着汗流浃背的家长们，但我知道，这是一群无怨无悔的人。

　　和女友小Ｄ老约着带小孩玩一玩，比如，逛一逛植物园。然而每次打电话，一大半时间，都是在核对彼此的兴趣班时间表——周六上午我们学英语。下午行吗？啊，下午你家学电子琴啊。周日呢？周日上午你们学素描？真不巧，我们下午要补一堂羽毛球课。

　　因为兴趣班的缘故——从春天到夏天，两个女人竟然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碰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