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庚，这是深圳特区历史上最为耀眼的名字之一。他当年在蛇口工业区的种种努力探索，锐意改革，如今看来仍然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回忆袁庚往事，其实是意图帮助我们重新鼓起改革再出发的勇气与力量。深圳新三十年，我们依然需要袁庚的精神财富与我们相伴而行，深圳新三十年，继承与发扬改革者的精神内核已经是一个远比保持GDP增速更为迫切的问题。
蛇口工业区早于深圳特区
袁庚是深圳的人，他的老家就是大鹏镇水贝村。深圳建特区是什么时候提出来的呢？袁庚在香港招商局上任以后，向国务院写了一个报告，就是关于香港招商局在离香港最近的地方建立一个工业区的请示报告，那时候还没有特区。
当时，中央是李先念同志管这个事情。1979年1月6日袁庚写了这个报告，1月31日，他和交通部一个副部长到中南海向李先念汇报，李先念同意批这个报告，他提出了深圳要一块地，李先念就说把整个南头半岛给他。后来，袁庚只要了2.14平方公里。他那时候就提出建立蛇口工业区。蛇口工业区在1月份已经开始进行一般的建设了，全面动工是1979年7月20日，那时候深圳特区还没有成立。今年是特区成立30周年，建设特区比蛇口工业区的建设要晚一年多。
勇于在多领域探索改革
袁庚开发蛇口想干什么？回答人们的疑问时他是很清楚的：蛇口赚多少钱，对960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国家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搞试验，搞出一条路子。他把很重要的问题放在改革上，因为不改革，什么路也走不通。
比如说蛇口工业区建设的第一项工程就是港口码头，一开始这个地方搞的是按劳取酬的方式，运泥、运石块的司机每个月都有标准，超过这个标准了，多一车就奖励4分钱，工人的积极性非常高，工作量大大超过。超过了以后，他们拿钱就比较多了。有人认为不行，要取消奖金。取消之后工人就慢悠悠了，整个工程进度马上下来了，袁庚急得不得了。他只好告御状，那时候胡耀邦在当总书记，胡耀邦知道以后很恼火，表态说奖金可以继续发。如果你不改革，这个事情就做不下来，这就是工资改革。人事改革也是一样的，当时是计划分配。袁庚就给中组部写信，要求自己招人，你这么分人，我们的人就不能用了，这就是人事方面的改革。
管委会选举力遏腐败
最重要的是搞干部制度改革。为什么要搞这个改革呢？他有切身的体会。原来蛇口工业区开发的时候从北京派了一些干部，多数都是老革命。老革命把这里建好了，“五通一平”做了，工厂建起来了，让他们进行管理是非常难的。当时出了几个笑话，剑桥大学代表团来参观蛇口，老干部接待他们，老干部问代表团：你们剑桥大学建多大的桥？袁庚听了以后，真是受不了。美国人来参观蛇口，老干部问“英国人讲英语，美国人讲什么话”？让这些老干部接待，是不行的。时代在前进、在发展，领导干部必须要跟着上去，所以必须要改革干部体制。
袁庚曾在“文革”中受难，一个功臣为国家做出那么大的贡献，有一个官比他大的，拍拍脑袋说把他抓起来就抓起来了，这也是干部体制的要命的问题。这种干部体制下怎么干事呢？这是他深有体会的。另外，这种干部体制的权力很集中，谁权力大，谁说的就是真理，谁说了就算数，这是非常危险的。
袁庚认为我们的体制方面存在一些不足和缺陷，他死死咬定改革的重点方向，并且从蛇口开始探索。蛇口搞起来以后，李嘉诚、霍英东、胡应湘等13位香港的大老板到蛇口找袁庚，他们要加入开发蛇口。袁庚不干，他说：我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不敢连累各位。他讲这个话不是他的心里话，不是怕连累各位大老板，他是想利用蛇口这个地方搞改革，如果是李嘉诚他们进来以后，成立一个董事会，还搞什么体制改革？完全就是做生意赚钱的地方了。
搞改革首先是搞选举。1983年胡耀邦来到蛇口，他向胡耀邦汇报。他说：“现在我们准备冒一点风险，搞一个改革。因为我们的领导干部是不怕群众的，就怕顶头上司，你得罪了顶头上司就做不成官，顶头上司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老百姓也没有发言权，我这个小头头从香港到这边来，那些工作人员都去迎接，唯恐接待不周，怕得罪我，产生了吹牛拍马的现象，都是这个体制造成的。”
袁庚向胡耀邦提出：蛇口工业区管委会这一套班子准备搞选举产生。他把选举的办法都对胡耀邦讲了，胡耀邦说：好，很好！总书记说好了，袁庚马上打报告准备做。
改革是怎么做的呢？所有人都一样，符合条件的可以当候选人，作为候选人也要有一些人来推荐，选民主要是职工、干部，当地的农民也没有票，这是中国的民主特色。
候选人有一个程序，必须要讲你的想法，要回答几个问题，把你建设蛇口的想法讲出来。候选人讲施政报告，所有的人都可以提问题，当时我都在场，大家提的问题都非常尖锐。有人站起来问候选人：“我有一个问题，上个月你去美国待的一个月，请问你去干什么，花了多少钱，游了多少山，玩了多少水？”有一个候选人原来是总经理，他开车出去，出了车祸，受伤住在医院。选民问，“你那次开车出去为公还是为私，你受伤住在医院里，你的工资是怎么发的，有没有领奖金？”有一个候选人经常出入餐馆，选民问“你是自己出钱还是吃公家的？”有一个候选人的弟弟在蛇口工作，选民问“在你的授权下，你两个弟弟赚了多少钱？”有一个候选人的女儿调入蛇口了，选民问“你的女儿是怎么调进来的？”所有敏感的问题选民都提问。如果屁股不干净，你根本选不上。这个程序搞完以后就开始投票，投票完以后，谁的票多谁就当选，投票是公开的，一切都是公开的。袁庚搞的这个改革，效果非常好，袁庚主持蛇口工作14年，基本上没有贪官。首先你不敢想，另一方面他的工资也很高，你如果贪一点小便宜，把工作也搞丢了。另外，一年搞一次信任投票，这次我选上来了，年底就搞信任投票，如果超过50%人不信任，不需要任免，直接就下台了。整个蛇口工业区管委会如果有51%的票是不信任票，就解散，重新选。
袁庚鼓励媒体批评自己
袁庚和媒体之间也是有故事的。他开始开发蛇口的时候，我在蛇口，他找我们几个人咨询意见，想办一个报纸，搞一本杂志，搞一个出版社。我出了一个主意，报纸先搞省里的刊号，那就是一个内部刊号，不能登广告，不能卖，就在内部发行。《蛇口通讯》就这样办起来了，后来争取了一个全国刊号。袁庚非常重视这个报纸，说这个报纸可以登批评工业区领导的文章。工业区是党委领导的，这个报纸是党委领导下的报纸，你可以批评党委书记。他提出了以后，有一位青年就向袁庚开炮，工业区发展起来了，现在进入管理阶段，你管理得一塌糊涂，这个责任你要负。第一炮就是向袁庚开的，总编辑向袁庚请示，到了袁庚那里，袁庚不在，他就把稿子放到袁庚的家里，后来袁庚把稿子看了，他做了批示，说这个稿子一个字都不改，照登。而且他还说：以后稿子可以不用送审，报纸的总编辑有权定，有些问题多一个人提一下意见也好，涉及重大方针政策问题，多一个人比少个人好。但是批评领导的稿子不用送审。另外有一个规定，这个报纸不准反对共产党，要保护隐私，其他的都可以。批评共产党的书记并不是反共产党。
他这篇文章登出来了之后，对全国的媒体冲击很大，不用审稿，都是总编说了算，可以批评党委的领导。这就是让报纸有足够的监督权利，监督领导。这都是和干部的选举连在一起的。有这种措施，弄起来之后，想贪也贪不了，另外一方面也不敢贪，这样就把问题解决得非常好。
所以现在谈到反腐败问题，很多人觉得没办法，办法应该是有的，当然不一定按照袁庚的方式来做，但是思路是有的，必须对权力进行制约和监督，单是上级监督下级是不够的，党监督自己，力量是不足的。把有效的监督，变成大多数人民群众的监督，这就有希望了。有报纸舆论的监督，这就有效了。
袁庚来开发蛇口的时候，已经60多岁了，一般的人上了那个位就想捞一点，袁庚没有这样干。他上来就搞改革，他来开发蛇口，他是领导者，但是他不要这个权力，让大家来选。有人说他很滑头，你要选，你绝对选得上，确实也是这样的。但是有一个问题，你这次选得上，下次选得上吗？你不能一辈子都选得上。他不是考虑个人，而是考虑整个党，他开发蛇口的思路对国家有贡献。
他让别人选，他选上了之后还动员群众来监督他，可以写文章来批评他，一切都是对着自己来的。不考虑个人，考虑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像袁庚这样，我们就有希望了。不然就会很困难，不是干不了，一定要敢于冒风险，不要迟疑了。很多事情都干得了，问题是你干不干。我们很多干部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有一点成绩就把它吹得不得了，所有的缺点、毛病都压下，为了安定团结。这样能安定团结吗？你拆人家的房子，站在开发商的立场上搞得人家自杀，能行吗？一定要拿出袁庚的这种精神，不要考虑个人的得失。当然我们也不宣传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毫不利己是活不下去的，我该得的还要得，但是必须要公平。那种宣传口号是极左的，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们整个社会必须要公平，袁庚毫不利己，但他的工资还是照拿的。 □陈禹山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